英国脱欧成真,前路光明还是艰险?
周 远
东大国际战略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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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2020年1月31日发表于东方网,作者为东方智库首席研究员、东大国际战略智库资深研究员

伦敦时间1月31日,今年1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英国脱离欧盟的时间终于来临了。如同世俗婚姻一样,但凡结婚总是热热闹闹,而离婚则罕见欢庆。此次英国与欧盟“离婚”也是一样,未见双方有何分手仪式。

图片说明:1月29日,欧洲议会议员在英国“脱欧”协议投票后相互致意。(来源:新华社记者郑焕松摄)

但此时此刻,无论是英国还是欧盟,实际上心情都是复杂的,至少从表面看欧盟是依依不舍的。1月29日,在欧洲议会主席萨索利宣布英国脱欧投票结果后,欧洲议员们突然间全体起立,手拉手高唱苏格兰歌曲《友谊地久天长》,很多人热泪盈眶,情不自禁。强势首相约翰逊控制下的英国议会,在去年12月20日下午终于通过一波三折的英国脱欧协议时,虽然不可能像欧洲议会那样情意缠绵,但美欧媒体近日对英国多位政治、经济头面人物和伦敦市民的采访也表明,不少英国人那颗依恋欧盟的心,依然在怦怦跳动。

英国人真想脱欧吗?

“英国人真想脱欧吗?”这是自2016年英国前首相卡梅伦出于政治投机心理与保守党政治需要、发起英国脱欧公投以来,一直萦绕在英国人心头的疑问。虽然现在英国脱欧在法律上已成事实,但包括英国本身在内的欧美国家舆论,至今仍认为英国人对这一疑问并未完全破解,很多英国人在情感上更是说不清道不明。

但在讲究投票和票决制度的英国,目前至少从大众的票数看,大多数英国人是主张脱欧的,对此无须否认。有人说,2016年夏天的那场英国脱欧公投,主张脱欧的仅占51.8%,与坚持留欧的48.1%差距甚小,甚至至今还有不少英国人对那场公投结果愤愤不平。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即便主张脱欧的投票率高于留欧派0.1%,也属于多数。英国自己为自己挖的“民主坑”,把自己坑进去了。

之后英国议会围绕特雷莎·梅的脱欧方案,又进行了将近3年的反复博弈,但留欧派始终未能占上风。梅首相对此是看准了的,因此她从最初的留欧派迅速变为脱欧派,甚至后来孤注一掷地坚持“硬脱欧”,很多人对此不理解,但其实梅是看清楚了英国这个民意大势和基本盘的。而现任首相约翰逊更是把这一点看得透透彻彻,因之从一开始就大打英国脱欧牌,并借此在政治上赢得盆满钵满。

去年12月的提前选举,实际就是对英国脱欧的再次公投,力主脱欧的英国保守党和约翰逊能如此大赢,证明英国从上到下主张脱欧的势力不可小觑。局外人,甚至欧盟其它国家,对于英国坚持脱欧,委实感到不可理解。其实,真正了解英国的历史、英国人的个性与追求,对此也就毫不奇怪了。

英国为何坚持脱欧?

一是英国人对于欧洲大陆的事,从来就有与大陆国家不同的想法。当年与欧盟成婚,纯属英国在反复权衡利弊后的决定,而非英国与欧盟的情投意合,这也为英国今天最终与欧盟“离异”埋下了芥蒂;

二是英国从来都有很强的历史遗传性。当年大英帝国雄踞天下的威风,在英国很多人特别是政治精英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英国决不会甘心屈尊于他国主导的欧盟之内,无论国际政治、地缘政治,还是全球经济、金融、贸易和科技、文化上,英国从来都自命不凡;

三是英国有自己的地区和全球视野与观点、雄心与追求。精力充沛、敢说敢干的约翰逊更是志向高远,他早已公开发誓要引领英国重新走向辉煌。摆脱欧盟的羁绊,独立门户,进而自主发展,恢复昔日英国的雄风,是其不可改变的心态、策略与战略。

另外,一山容不得二虎。年轻有为、志向远大且思想开放的法国总统马克龙,同样是当今欧洲的政治少壮派。马克龙也有非凡的追求,他与约翰逊代表了当今西欧不同的政治流派与风格,如果英国继续留在欧盟,英法领导人在事关欧洲与国际事务的诸多问题上,恐难达成一致,更难和睦相处。从这个意义上讲,英国脱欧无论是对英国还是欧盟,都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也许欧洲其它国家也都看明白了这一点,因此在1月29日欧洲议会投票决定英国脱欧议案时,结果几乎是一边倒:621票赞成、49票反对、13票弃权。

留欧派们怎么办?

尽管事实证明,脱欧派已成英国政治与社会的主流,但英国留恋欧盟甚至坚持留在欧盟的,至今大有人在,尤其是商界、金融界、产业界和年轻一代。

英国加入欧盟47年以来,与欧盟各方面的关系已经非常深入,彼此在经贸、文化、科技等方面更是深度融合在了一起。以经贸为例,英国出口的约45%流向欧盟,而进口的53%来自欧盟。英国与欧盟的贸易额,大约相当于英国与美国贸易额的3倍。在欧盟内,英国在经贸上占有很大优势,英国这些年来也充分利用了这一优势。

在人员上,目前居住在欧盟国家的英国公民约有100万之多,而居住在英国的欧盟国家公民则多达300多万,由此可见,英国与欧盟在人力资源和服务贸易等方面,早已结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不可分割关系。

现在随着英国正式脱欧,英国与欧盟的关系抑或关联,都将不可避免地发生改变。在“婚姻”存续期,双方也许都不会感觉到什么,但一旦分离,问题就难免逐步暴露出来。“是非经过不知难。”脱欧后的英国与欧盟和欧盟国家如何相处,至少需要经过很多的磨合。

欧盟委员会、欧洲理事会和欧洲议会的议员们,都看到了这种难以分割的复杂关系。许多欧洲议员在1月29日审议英国脱欧议案时表示,他们投票支持英国脱欧协议,并不是出于对英国脱欧的支持,而是为了避免出现英国“无协议脱欧”的混乱。比利时前首相、欧洲议会脱欧指导小组主席甚至伤感地表示:“如果我们今天能通过投反对票来阻止英国退欧,我将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

欧盟委员会新任主席冯德莱恩上任以来,多次表达了对英国脱欧的复杂心情和挽留之意。冯德莱恩在欧洲议会投票之际表示,“我相信,英国和欧盟在最紧密的伙伴关系中有着共同的利益。虽然任何新的关系都不能再为英国带来欧盟成员所享受的利益,但我们有责任在英国脱欧后为英国和欧洲人民找到一个最好的结果”。她意味深长地说:“只有在离别的痛苦中,我们才能看到爱之深。我们将永远爱你们,我们永远不会走得太远。”但冯德莱恩与约翰逊的内心,恐怕不在同一频道。

1月30日,美国CNBC电视频道从伦敦报道说,“对于当初投票赞成留在欧盟的48.1%的人来说,离开欧盟可能是充满悲痛、遗憾和悲伤的一天”。CNBC采访了不少伦敦人,这个城市在当初的投票中绝大部分赞成英国留在欧盟,他们谈到了“英国脱欧日”的感受和即将来临的置身于欧盟之外的迷茫生活。

CNBC报道说,在被问及次日英国脱欧将要成真,他的心情究竟如何时,伦敦选民加里回答说:“我会感到非常非常难过……我认为这将是这个国家有史以来最糟糕的事情。我认为这绝对是灾难性的。我认为几年后我们会后悔的。他们(欧盟)是我们最近的邻居,因此我们希望与他们更接近,而不是远离他们,这是常识。”

像大多数投票主张留欧的英国人一样,加里经历了英国脱欧公投引发的各种分裂,包括许多家庭对赞成留欧还是脱离欧盟的争吵。他说:“我的妈妈像很多老一辈一样,投票决定退出(欧盟),这给我们所有人造成了极大的裂痕。我已经放弃谈论了,我们已经谈论了三年,双方都坚称他们的观点是正确的。”加里这番话,在伦敦,在英国也许有一定的代表性,也许没有,但人们无法否认加里面对CNBC的镜头敞开心扉说的这番话。

另一位伦敦市民约什告诉CNBC,英国马上就要脱欧,“剩下的选择不多了。我认为许多人的感受没有改变,但我认为我们现在没有办法阻止它……脱欧是一件坏事,但与此同时这不会成为我们的终结。生活仍在继续,我们仍将在这里生活和呼吸。将有一个调整期。实际的结果可能是减少将来的机会,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会被淘汰。我不认为这是一场灾难,但我认为这是一种挫折”。

“保持镇定,继续前进”,这是二战中的1939年,英国政府印在海报上的一句话。美欧媒体评论说,这句名言如今仍在激励和提高很多英国人的士气,它反映了英国社会文化中普遍存在的面对艰难与无奈“让我们继续前进”的生活态度。

英欧谈判不会顺利

英国脱欧已经没有悬念,无论是在英国国内还是在欧盟内,脱欧的所有政治和法律手续与程序都已经走完。从2月1日起,英国在欧盟将不再有投票权,英国的席位已经被移走。但接下来英国与欧盟的经贸谈判,被普遍认为存在诸多艰难和不确定性。这里面牵涉到太多的具体利益问题。

首先是英国脱欧的“分手费”问题。英国当然希望越少越好,但欧盟不可能轻易同意,因为无论从法律上还是道义、情义上,都是英国主动提出与欧盟分手的,英国理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否则,再有欧盟国家效仿,欧盟将不堪承受。

更艰难的是英国从2月1日开始的脱欧过渡期,特别是从明年开始的英欧经贸关系格局和具体安排,双方将决不可能轻松谈妥和解决。

从法律上讲,到今年底的脱欧过渡时期结束前,英国将完全受欧盟经济结构、欧盟单一市场和关税同盟的约束。之后,英国必须通过谈判与欧盟签订一项事关英国以后仍将在多大程度上受欧盟规则制约的贸易协定。

就目前的经贸关系而言,英国显然有求于欧盟,离不开欧盟。英国打算在脱欧后与美国谈成“世纪经贸协议”,但舆论大多认为,约翰逊要对付欧盟这些绅士们相对比较容易,但要对付在商业上更加老道、在作风上几乎没有商量余地的美国总统特朗普,显然还嫩点儿。英国人要想占美国人的便宜,恐怕不现实。

目前英国的算盘几乎是明摆着的,即一方面脱离欧盟自己单干,另一方面又继续保持与欧盟的经贸关系,继续享受目前在贸易特别是关税、市场、货物与服务贸易方面的优惠待遇,同时今后又不想再按照欧盟的经贸的严格标准执行。

欧盟显然不会让英国把什么便宜都占了。但如果英国要继续按照欧盟的标准执行,则英国脱欧在经贸上也就失去了意义。今后英国与欧盟的经贸关系,涉及到航空、汽车、金融、医药等一些最先进的行业,也涉及到诸多传统经贸关系。这些,也许伦敦在一味强调脱欧的好处时未及具体考虑,或者想得过于简单。

可以预料,英国与欧盟的具体脱欧谈判将不会轻松,而英国如果与欧盟经贸谈判不顺不成,则与美国的谈判也就失去了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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