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主党“复辟”,希腊政局演变内含深意

希腊选民在经历了几个轮回后,选择新民主党执政,但与其说把选票投给米佐塔基斯,不如说把选票还给了新民主党。

周 远东大国际战略智库

2019-07-11来源:东方网

本文2019年7月11日发表于东方网,作者为东方智库首席研究员、东大国际战略智库资深研究员

今年是世界的又一个选举年,全球已有多个国家先后举行大选,希腊是其中之一。由于希腊只是欧洲和地中海地区的小国,人口和经济的体量都较小,希腊的大选似乎远不如泰国、印尼、印度等国那样引人注目,但其实颇耐人寻味。

视频截图:希腊新总理米佐塔基斯

7日揭晓的希腊大选结果,不光对希腊本国,而且对南欧乃至整个欧洲国家,都有着某种深刻的政治转向含义,也再次折射出欧洲南北国家之间政治、经济、社会的巨大差异,暗示着欧洲一体化进程的极其艰难。

选举结果表明,一度风头甚健,以左翼激进思想、路线和口号风靡希腊政坛,击败希腊所有传统政党的阿莱克斯·齐普拉斯及其领导的激进左翼联盟,以31.6%对39.8%的选票,败给了由米佐塔基斯领导的希腊中右翼新民主党。这个结果,不仅齐普拉斯难以接受,很多的希腊左翼年轻选民更感到出乎意料。但事实就是事实,希腊变天了,新民主党复辟了,齐普拉斯把政权丢了。

视频截图:希腊左翼激进联盟齐普拉斯大选失败

原因是复杂的,也是简单的:陷入欧洲债务危机多年、至今难以自拔的希腊,政治改良不明显,社会变革进展慢,经济复苏步履艰,失业率居高不下,百姓生活无大改善,齐普拉斯在2015年的全国大选中提出的改变希腊的诱人口号和振兴愿景,并未使这个地中海古老国家变得国富民强。

现实很残酷,齐普拉斯领导希腊艰难地走了5年,结果希腊还是那个希腊,虽有一些进步和改善,但总体依旧如故,甚至某些方面今不如昔。于是,希腊选民用脚投票,把齐普拉斯送出了总理府,重新请回希腊政坛的中右翼老政党——新民主党执政。

对于新民主党的“复辟”,很多年龄稍大的希腊选民感慨万千,有报道戏称不少人几乎是自己打脸把票投给这个传统中右翼政党的,因为他们当年是在不断走上街头,高呼反对新民主党政府的口号声中长大的。在他们的心目中,新民主党是希腊右派保守势力和富翁大佬的代表,属于希腊传统的政治精英集团,政治和外交上明显亲西方,并不代表普通百姓的利益,属于典型的希腊右派。八九十年代的希腊,新民主党虽执政,但该党派人士在民间和基层很少抛头露面,因为他们担心遭到民间的仇恨。

视频截图:希腊选民接受媒体采访

当年笔者在希腊留学和工作,发现要是在公开场合看新民主党的党报,也得格外小心,说不定有人会从背后给你泼水,甚至当面怒怼。记得当年在雅典学车时,教练拿着一份新民主党的报纸和一份中左派报纸,上车就首先严肃地问我:你看哪份报纸?我打量了一下他的衣着,再考虑到他的职业,断定他是反新民主党的,就告诉他,我平时不大看报纸。

图片说明:希腊主要报纸

其实,我每天一早都要看报,而且主要看新民主党的《每日新闻》,因为这张报纸的社评和重要新闻,经常用的是难度较大的希腊官方语言,这样可以提高自己的希腊文水平。教练又认真地审视了我一下,说道:“我决不看这种胡说八道的报纸(每日新闻报),咱们走,你以后也不要看!”

后来我们成了非常好的朋友,他给我讲了很多故事,告诉我为什么希腊普通民众不喜欢新民主党,因为他们希望希腊变革,希望希腊远离美国和北约,希望政府多为老百姓谋福利。

视频截图:希腊竞选集会

回顾希腊半个多世纪的历史,可以看到希腊政坛很长时间都是由新民主党把持。1974年起,在希腊推翻军政权后,律师出身的康斯坦丁·卡拉曼利斯领导的新民主党开始执政,直至1981年。之后,由康斯坦丁·米佐塔基斯领导的新民主党,又于1989年-1993年、2004年-2009年、2011年-2015年在希腊执政,仅后期与希腊另一政党、中间偏左的泛希腊社会主义运动(PASOK)有过合作。希腊的政坛,因此深深烙上了新民主党的印记,而米佐塔基斯家族,则成了这枚印记的核心。

希腊历史悠久,文化古老,自然景色很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希腊经济虽不及欧美发达国家,但在南欧和地中海地区,算得上是小康国家,政局相对稳定,但希腊的社会改革,始终未与快速变化的国际社会同步,也与经济全球化的浪潮相隔较远,以致希腊经济长期靠农业、旅游、海运等支撑,现代工业、先进产业和高新技术与这个人口仅1000来万的地中海小国,几乎无缘。

希腊经济社会积弊甚多,收入不高、失业严重,机构化的官僚、办事效率低下,公共部门的裙带关系、税收漏洞,加之极其严格复杂的外来移民管控政策,导致高端优秀人才大量出走却很少进入,而连年的公共赤字的累积、创新经济的缺失,则给希腊经济埋下了深深的隐患。

视频截图:米佐塔基斯与选民在一起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开始冲击希腊。2009年底,欧洲债务危机的风浪直扑希腊,希腊犹如地中海上漂移的一条小船,被狂风巨浪冲击得东倒西晃,近乎颠覆。2009年,希腊财政赤字高达12.5%,远超欧盟规定的3%,国际三大评级机构纷纷下调希腊的国际信誉评级。在欧盟的强大压力下,希腊政府不得而不采取一系列经济紧缩政策,包括冻结预算、冻结公职人员薪酬、冻结养老金、调高退休年龄等。但过惯了舒适散漫生活的希腊人,怎能接受这么严厉的紧缩政策,于是社会矛盾不断激化,人们纷纷抵制紧缩政策,政府面临随时垮台危机。

视频截图:希腊海滨

危难之际,作为欧盟成员的希腊,获得了欧洲央行、欧盟和IMF组成的“三驾马车”的纾困资金。2011年至2014年是希腊最为艰难的时期,政府在“三驾马车”提出的苛刻经济紧缩条件与民众的反紧缩之间博弈。“三驾马车”坚持希腊必须采取严厉的紧缩政策才能得救,而希腊则坚决抵制“三驾马车”提出的纾困条件。

2011年11月11日,泛希腊社会主义运动的乔治·帕潘德里欧总理在债务危机的巨大压力下,被迫辞去希腊第180任总理职务,以换取反对党新民主党加入联合政府。希腊经济学家、新民主党领导人安东尼斯·萨马拉斯在全体国民和“三驾马车”的期望中出山,任希腊总理,但苦无良策、执政维艰,2015年1月初组阁失败。

视频截图:雅典卫城巴台农神庙

2015年1月25日,希腊再次举行国会选举,齐普拉斯领导的激进左翼联盟脱颖而出,成为第一大党,长期执政的新民主党变为反对党。长达5年希腊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动荡,导致新民主党政府以及后来的联合政府被推翻,但却使齐普拉斯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政治历练,并使其个人声望不断攀升。

视频截图:希腊国会就“三驾马车”纾困计划进行辩论

是年,齐普拉斯年仅40岁,他一举成为希腊150年来最年轻的总理。“希腊正在离开灾难性的紧缩、恐惧和威权主义,离开5年的屈辱和痛苦!”面对激动万分和充满期望的希腊民众,齐普拉斯发表了慷慨激昂的竞选演说。这位年轻的新总理在出席宣誓仪式时,刻意不打领带,并一改希腊的政治传统,没有进行东正教式的宣誓仪式,改为民事宣誓。广大希腊人因此眼睛一亮,希望升起。

视频截图:希腊爱琴海岛屿上的游客

齐普拉斯新官上任,体现出着浓重的左翼激进民族主义色彩,一方面从政治、经济和社会等各方面同时发力,试图割除传统弊端,改良希腊经济社会,另一方面与欧盟坚决抗争,一度甚至以希腊退出欧盟相威胁,并以公民投票压欧盟让步,但欧盟领导人不为所动,坚持希腊“要走不留”。希腊抗争无用,为了纾困资金,不得不实施严酷的紧缩政策。

视频截图:齐普拉斯在希腊国会为其经济紧缩政策辩护

四年匆匆而过,齐普拉斯的任期到了,希腊再次举行大选。由于希腊从经济问题到社会问题,积重难返,齐普拉斯的竞选承诺未能实现。据统计,希腊的公共债务去年已累积达3350亿欧元,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180%,失业问题尤其是年轻人的失业依然非常严重。结果,这边希腊民众不满,那边“三驾马车”不满,此次大选的结果也就可想而知。

希腊新总理米佐塔基斯和原总理齐普拉斯都是雅典人,但两人的出身迥然不同。前者出身于希腊的名门望族,后者则成长于雅典郊区的普通家庭。前者的父亲康斯坦丁是希腊老牌政治家,新民主党的老总理,政治基础深厚,米佐塔基斯在雅典读大学后,又到美国哈佛大学和斯坦福大学深造,并在哈佛大学商学院获得了MBA学位,而齐普拉斯则完全靠个人奋斗,才一步步登上希腊总理的宝座。

年轻时代的齐普拉斯是希共的积极分子,希共青年团的领导人,虽基层经验相当丰富,深知民间疾苦,也很有理想和抱负,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当了四年多总理,更知希腊政情社情错综复杂,变革谈何容易。

视频截图:雅典老城区

米佐塔基斯比齐普拉斯年长5岁多,在2016年出任新民主党党首,他在竞选中和当选后,一如当年的齐普拉斯,也是一番豪言壮语:“我看到了希腊社会中强烈的变革意愿,我会兑现承诺,带领希腊回到正轨。”但能否兑现承诺,给希腊带来经济社会的振兴,吸引更多外国投资,大力改善民生,目前显然还是未知数。

希腊选民在经历了几个轮回后,选择新民主党执政,但与其说把选票投给米佐塔基斯,不如说把选票还给了新民主党。希腊民众的参政议政热情一向非常高,有人说“一个希腊人是政治演说家,两个希腊人是政治辩论家,三个希腊人属于三个政党”。在希腊执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视频截图:希腊海岛

新民主党的“复辟”不是偶然的,它包含着深意。从过去的政治倾向看,希腊的民族主义抑或民粹主义倾向是左倾化,很多希腊人“宁左勿右”,但这次的选举结果却表明,希腊选民的政治倾向发生了逆转,变成了“中右倾化”,变得与当前西欧一些国家的政治倾向大致趋同。究竟是对是错,只能由希腊人自己作出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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